为文学而生迟子建

发布日期: 2019-12-04 22:50:05 浏览次数: 5 作者:

怎样的人生才算精彩,非得要举刀扛枪闯荡江湖才算不须此行吗?非得要大富大贵攀上欲望的颠峰才算成功。迟子建的文字告诉我们平淡的生活同样值得。

写小镇上的一个老哑巴,

就像在不起眼的沙堆里。她总能淘出耀眼的金子,她写在天桥下摆摊卖玉米的普通小贩。写蚊烟中的往事我们平日里司空见惯的人和事。写平平凡凡的女子的手,经她手中的笔一点拨,她是一个具有诚意的玉。

有一天;

全都成了精彩至极的故事;守着炉子里心灵的炭火,为我们精心焙制诱人的食粮。晚夏时节,街头做烤玉米生意的乡下人多了起来。玉米成熟了。我遇见了一个卖玉米的人,在离我家很近的中山路上;他占据着很好的!

在过街天桥下:

玉米被竹签穿着。

背靠着沃尔玛超市和工人文化宫,用一个铁皮箍起的炉子。烤着玉米,一穗穗地横在炭火上,他似乎害了伤风?不时地抽着鼻子,他的生意真不错。烤好的玉米很快被路人买。

想买他几穗生的。

回家煮;

接着烤。在他旁边,他便剥了新的玉米,摊开着一个大网袋,我不爱吃烤玉米。那里面装着至少上百穗的玉米,我指着他烤着的玉米问,多少钱一穗,一块五;头也不抬地说:他转动着。

我以为他怕我跟他讲价;

我想买四穗。他抬起头;问了一句。你能吃四穗;我要买生的,回家去煮,他抽着鼻子,很干脆地说:于是安慰他说:也按一块五一穗的钱给你。我买生的。那也不卖,他坚决地说:这让我大惑不解,我开导他;你卖熟的才一块五,而我买生的是一样的价;省了你的炭火。还省了你的力气;你怎么算不过来帐?一听我嘲笑他不会。

他沉下脸;卖给你生的。指着我庄严地说:那些要吃烤玉米的人;要是不够吃了怎么办?竟然是这理由,掉头。

到了中山路革街相交的路口,

我碰到了另一个烤玉米的人,

我以熟玉米的价钱了,

他笑着对我说:

我心底里骂着他蠢货,顺利地买了几穗生玉米。摊主显然明白这买卖划得来,很高兴!好吃了再来啊!我提着生玉米走的时候。又遇到了那个不卖给我玉米的人,示威性地晃悠着手中的玉米。我站定了,他在招揽生意的时候,也看到了那兜。

他张大了嘴,

很惊恐的样子,

他别过身去;

连打了几个喷嚏;

那么地从容。

街上烤玉米的人都不见了。

有一天路过天桥,

看到了我。好像的提着的。是一颗颗手雷。然后回过头来,接着烤他的玉米,那么地安闲。夏季过去了;在苍茫的蓝色中,想起了他清瘦而黧\的脸。我忽然想起了那个烤玉米的人;以及他灵活地转动炭火上的玉米时的知足的。

我忽然觉得他是一个身上洋溢着神灵之光的人。他为了一个信念,或者说是一种责任,拒绝唾手可得的利益,他这种固执,难道不可贵吗?可以笨一点,可以放弃一点现实的利益,可以甘心承受坚持自己的信仰而带来的生意上可能的。

我愿意做这样一个玉米人。

精心焙制食粮,

不是常常有人用纤纤素手;

守着自己的炉子,为那些爱我作品的读者;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?一般来说:女人的手都比男人的要小巧,绵软和细腻。旧时代女人的手真正是派上了用场,十指尖尖如细笋来形容女人的?

洗尿布等等;

当然也有耽于刺绣,

擦锅抹灶,给公婆端尿盆,为外出打工的男人打点行装,扯着细长的麻绳纳鞋底,真是不一而足,抚琴而歌,拈扇捕蝶的小姐的手;但那不是大多数女人的手的命运;所以也就略去不。

女人的手虽然备受辛劳;

但很奇怪它们总是保持着女性的手应有的本色,

看许多古代的仕女图,灵巧而充满光泽,画得最美的不是眼睛和嘴,而是那一双双安然垂在胸前的手,它们光滑美丽;像玉一般荧荧泛光,几百年。

又要撩开竹帘看一眼她屋里的男人,

又要到河边去OO@@淘米一样。

但是她们照例要下厨房,

布置居室等等;

再看那画中的女人。只感觉那手充满灵性地又要动起来,仿佛又要去挑油灯的灯花,女人的手是经久不衰的,现在的女人不必那么辛苦了!要照顾小孩子。她们仍然要洗衣,站在煤气灶前将葱花撒到沸油中爆响,若是她们有好心情!她们还要编织毛衣,她们用手使屋子一尘不染,连窗台上莳弄的花卉的叶片也纤尘。

女人在忙碌这些的时候就丢掉了一些时光,

家里的空气真正是透明的;发丝的光泽不似往昔,她们的额头和眼角会悄悄起了皱纹;但她们的手却仍然有别于男人,即使粗糙也是一种秀气的粗糙,于是我便想;女人的手为什么不容易老呢?我想其中的一个主要原因是由于它们经常接触蔬菜水果。花卉植物和水的缘故。女人们在切菜的。

黄瓜的清香汁液横溢而出,

女人的手在莳弄花卉和长绿植物时必然也要沾染它们的香气和灵气;

这种气韵是男人所不能获得的,

柿子那猩红的汁液流了出来,芹菜的浓绿的汁液也流了出来,土豆乳色的汁液也在刀起刀落之间漫出;以丰富的营养滋养着它们,它们无一例外地流到了女人的手上,使它们新鲜明丽,女人大都。

女人的手不容易老的另一个原因,

我这样说:并不是鼓励女人都下厨房,洗衣水的每一次浸泡都使得手获得一次极好的滋润!可是不下厨房的女人有味道吗?我猜想是因为眼泪的。

这时悲哀也就随之化解!

女人爱哭。也很少有人会像古典小说中的女人一样拈着手帕擦泪。女人哭起来大多是鼻涕一把泪一把,很少有人会任泪自流到脖颈衣襟而不管不顾,手也就适时而来,一把一把地在脸颊擦个不停,眼泪是一个人的精华,它对女人的手的滋养肯定不同凡响,它只有在人极度悲伤和高兴的时候才夺眶。

泪水在手的表皮上慢慢地透过毛细血孔浸透在人手的内部;青春和希望的力量在渐渐回升。女人的手经过泪水的洗礼变得更加有活力?最好不要被医学专家。

不去说它了。

以上我所揣测的两点。我可不想唇红齿白地对簿公堂,不然便免不了要深究我犯了如何如何的常识错误,忘了哪一年在一本书上看到?我对一些常识性知识的千年不变总是深怀恐惧和疑虑。女人在临终前比男人喜欢伸出手来。她们那时已经丧失了呼唤的。

她们总想抓住什么?她们表达自己最后的心愿时便伸出了手,也许因为手是她们一生使用了最多的语言,我现在是这样一个女人,我用手来写作,于是她们把最后的激情留给了手来表达。也用它来洗衣。切蔬菜。

如果我年事已高很不幸地在临终前像大多数女人一样伸出了手,

包饺子。腌制小菜;刷马桶,如果我爱一个人。我会把双手陷在他的头发间;抚弄他的发丝。但愿我苍老的手能哆哆嗦嗦地抓住我深爱的人的手;最惧怕春风的。春风像一把巨大的笤帚。悠然扫着大地的积雪,莫过于积。

它一天天地扫下去;积雪就变薄了;这时云雀来了,冰河激情地迸裂,阳光的触角也变得柔软了,流水之声悠然重现,嫩绿的草芽顶破向阳山坡的腐殖土,达子香花如朝霞。

东一簇西一簇地点染着山林,

大家都叫他老哑巴,

春天有声有色地来了,我的童年春光记忆,是与一个老哑巴联系在一起的,在一个偏僻而又冷寂的小镇。一个有缺陷的生命,他的名字就像秋日蝴蝶的羽翼一样脆弱。渐渐地被风和寒冷给摧折了;没人记得他的本名。出奇。

出奇地瘦;

一早一晚的。

那上面裸露的青筋常让我联想到是几条蚯蚓横七竖八地匍匐在那里,

他有四五十岁的样子,脖子长长的,老哑巴在生产队里喂牲口,常能听见他铡草的声音。那声音像女人用刀刮着新鲜的鱼鳞;嚓嚓嚓,又像男人抡着锐利的斧子在。

我和小伙伴去生产队的草垛躲猫猫时;

常能看见他,拎到铡刀旁,老哑巴用铁耙子从草垛搂下一捆一捆的草,本来这草是没有生气的,但因为有一扇铡刀横在那儿;就觉得这草是活物,而老哑巴成了刽子手。他的那双手令人胆寒,我们见着老。

就老是想逃跑,

可他误以为我们把草垛蹬散了他会捉我们问责;

摇着头。

见我们仍惊惶地不敢靠前。

老哑巴是勤恳的。

喂牲口之外,

为了表示支持我们躲猫猫,他挥舞着双臂,做出无所谓的姿态;他就本能地大张着嘴,但见他喉结急剧蠕动,想通过呼喊挽留我们,嗓子里发出呃呃的如被噎住似的沉重的气促声,却说不出一句话来。他除了铡草,冬天打扫的是雪。还把生产队的场院打扫得干干。

废纸和雨天时牲畜从田间带回的泥土,

他晚上就住在挨着牲口棚的一间小屋里,

也许人哑了。

到了夏天,

夏天打扫的是草屑,连鼾声都发不出来,人们说他睡觉时无声无息的,老哑巴很爱花,春天时,他在场院的围栏旁播上几行花籽。五颜六色的花不仅把暗淡陈旧的围栏装点出了生机,还把蜜蜂和蝴蝶也招来了。就是那些过路的人见了那些花儿。也要多望上几眼,这老哑巴种的花可真鲜亮啊!他娶不上媳妇,一定是把花当媳妇给伺候和爱惜!

有一年春天;要为一座大城市的花园挖上几千株的达子香花;生产队接到一个任务,活儿来得太急。人手不够,队长让老哑巴也跟着上山了,老哑巴很!

达子香花才开,因为他是爱花的,老哑巴看待花的眼神是挖花的人中最温柔的,它们把山峦映得红一片粉一片的。社员们就宿在山上的帐篷里。由于那顶帐篷只有一道长长的通铺,男女只能睡在一起。使男女分开。但帐篷里没有帘子,队长本想在通铺中央挂上一块。

他一次次地从中央地带爬起,

队长就让老哑巴充当帘子,他的左侧是一溜儿女人,睡在中间,右侧则是清一色的男人,老哑巴开始抗议着;但又一次次地在大家的嬉笑声中被按回原处。他终于安。

后半夜;

那一年,

也不爱打扫院子,

打发了他。

就像我们不知他扛着行李卷又会到哪里去一样?

有人起夜时。听见了老哑巴发出的隐约哭声,老哑巴还在生产队里铡草,从山上归来后。仍能听见铡刀嚓嚓嚓的声响;只不过声音不如以往清脆,不是铡刀钝了,就是他的气力不比从前了;他没有在场院的围栏前种花。常蜷在角落里打瞌睡。队长嫌他老了。学会偷懒了,他从哪里来?是没人知道的,我们的小镇仍如从前。

经历着人间的生离死别和大自然的风霜雨雪,达子香花依然在春天时静悄悄地绽放,依然有接替老哑巴的人一早一晚地为牲口铡着草料。但我们总觉得少了点什么?原来这小镇是少了一个沉默的人一个永远无法在春天中歌唱。

如果是夏天。

因为傍晚的蚊子很活跃。

如果火烧云又把西边天映红了的话;我们喜欢将饭桌放置在院落里吃晚饭,这时候必不可少的,是笼。

先是用一蓬干树枝将火引着;笼蚊烟其实很简单,让它燃烧一会儿。就赶紧抱来一捆蒿草;压在火上,将它们均匀地散开,这时丝丝缕缕的青烟就袅袅升起了,蚊子似乎很不习惯这股在我们闻来很清香的烟?我们就可以轻松地吃晚。

饭桌上通常少不了一碗酱,

这酱都是自己家做的,

它们远远地避开了,这样对着青翠的菜园和绚丽晚景的晚饭,是别有风味的,每年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一过,做酱的工作就开始了;寒风还在肆虐的时候。家庭主妇们煮熟了黄豆。等它凉透了,把它捣碎。再把它们揉捏成砖头的。

用报纸一层又一层地裹了它们。放置起来,自然风干了,将它身上已经脆了的报纸撕下来,这种酱块到了清明之后,将酱块掰开,兑上水和盐,放到酱缸里,酱喜欢。

夏日的晚餐桌旁,

酱就开始了发酵的过程,所以大多数的人家不是把酱缸放在窗跟前;就是搁在菜园的中央,那都是接受阳光最多的地方,阳光和风真是好东西!酱就改变了颜色;用不了多久,由浅黄变为乳黄直至金黄,香味隐约飘了出来;并且自然地把酱汁调和均匀了。一些贪谗的人受不了它的诱惑,未等它充分发酵好!就盛着它吃了,占统治地位的就是。

我最爱吃的就是老桑芹,

野地的菜自然就是野菜了。野地和菜园,比如明叶菜;野鸡膀子。鸭子嘴,水芹菜,老桑芹和柳蒿芽。野菜通常要在开水中焯一下:让它们在沸水中打个滚,捞出来;用凉水拔了;野菜中。攥干了再吃,所以采野菜时。明明看到了大片的水芹菜和鸭子嘴,我还是会绕过它们?去寻觅老桑芹,说它身上有股子奇怪的。

很多人不喜欢吃老桑芹,

像药味,可我却格外青睐它,因为有了酱,就有了采野菜的乐趣。你可以堂而皇之地提着篮子出了家门,就说是采野菜去了。你愿意在河边多流连一刻。看看浸在水中的柔软的云。你愿意在山间偷偷地采一些浆果。

春季和初夏吃它们是可以的,

它们就老了,

大人们依然是不知道的。反正有那么几种野菜横在篮子中!你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踏入家门。但野菜是分季节的,等到天气越来越热的时候,吃不。

这时候伺候晚餐桌上酱碗的。就得是园田中的蔬菜了;香菜和小白菜水灵灵地闪亮登场了,园田中的菜适宜于生吃。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。只需把它们在清水中洗过则是:这个人拿棵葱,另一个人则可能把香菜卷上一绺。那个人拿棵。

大家纷纷把这些碧绿的蔬菜伸向酱碗,而此时蚊烟静静地在半空浮悬,吃得激情飞扬的,晚霞静悄悄地落着,天色越来越黯淡,大家的脸上就会呈现出那种知足的平和表情。我最钟情的酱,是炸鱼酱,鱼来自草甸子中的水泡子,水泡子里有鲫鱼;柳根和老头鱼,父亲用一根柳条杆为我做了杆鱼杆。虽然它不。

水泡子中的鱼不似河里的;但钓起鱼来却不含糊,它长不大,都是小鱼,而且由于是死水;鱼有股土腥味。所以决不能清蒸和调汤喝,只能放上浓重的调料煎炒。

一盆青菜往往不够,

基本都是把它连着骨头剁成泥;我钓回来的鱼。舀上一碗黄酱,炸鱼酱吃了;园田中的蔬菜就遭殃了,只要晚餐桌上有一碗鱼酱;再拔上。

可能还是不够?不把酱碗蘸得透出瓷器的亮色,我们的嘴是不会罢休的,酱缸其实是很娇气的。它像小孩子一样需要精心呵。

把它身上的白醭撇出去,

所以酱缸旁通常要放着一块玻璃,

就把它盖上去。

冲进菜园,

它的脸要蒙上一层白纱布,以防蚊虫飞进去,弄脏了它,它喜欢晒太阳;似乎还很害痒;要经常用一个木耙子捣一捣它,它还惧怕雨水,一看雨要来了。我就很心疼家中的酱缸,有的时候在学校上课;一听到雷声轰隆隆地响起;就举手跟老师请假。撒谎说要上厕所,而我出了教室后会一路飞奔回家;盖上。

酱没被淋着。

我却会在返回的路上被雨水打湿。火烧云也像熟透了的草莓似的落了,蚊烟稀薄的时候。我们吃完了。

天也就越来越陈旧,

我还记得父亲酒足饭饱在院子中看天时;

他会得意地喊我妈妈出来,

以为爸爸在开玩笑,

长大后我才知道:

吸食人的血液的确实都是雌蚊,

蚊子又三三两两地回来了;我们把饭桌撤了,站在院子里盼着星星出来;打扫干净笼蚊烟的灰烬,或者是打着饱嗝去火炕上铺被窝。如果被飞回的蚊子给咬着了,说他很招人稀罕。母蚊子又啃他的脸了,我们那时就都会发出快意的笑声;父亲说得也。

如今曾说过这话的父亲早已和着飘渺的蚊烟去另一个世界了;而雄蚊吮吸的则是植物的汁液,菜园依然青翠。火烧云也依然会在西边天。

只是一家人坐在院落中笼起蚊烟吃晚饭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了,让我在回忆蚊烟的时候。为那股亲切而熟悉的气息的远去而深深地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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